提要:《通典》所記“摩鄰”故國的勘同,長期以來,學者們意見不一。本文通過對相關敍述的重新考察,提出:符合“拂菻西南度大磧行二千里”而後至、“馬食乾魚”、“其人黑”等條件的地區,非位元於今撒哈拉沙漠迤南、有著寬闊內陸三角洲的尼日爾河上、中游地區莫屬。當中世紀,“加納”、“馬里”、“桑海”等相繼在當地建立燦爛文明,所稱的“摩鄰”正是當地曼迪人對王國的泛稱“馬里”。“摩鄰”的三“法”:“大秦”指的是早期受到羅馬文化影響的柏柏爾人,“大食”指的是近期入侵的阿拉伯人,“尋尋”指的是包括曼丁哥、索寧凱、桑海等土著黑色人種;而“尋尋”正是“桑海”一詞變形後的譯寫。以上資料來源於《經行記》,而該書作者杜環,曾經到過瀕臨“西海”的北部非洲。
一
《新唐書》卷二二一下〈拂菻傳〉中有關於“摩鄰國”的記載:“自拂菻西南度磧二千里,有國曰磨鄰,曰老勃薩。其人黑而性悍,地瘴癘,無草木五穀,飼馬以稿魚,人食鶻莽。鶻莽,波斯棗也。不恥烝報,于夷狄最甚,號曰尋。其君臣七日一休,不出納交易,飲以窮夜”1。然而,檢索杜佑《通典》卷一九三,對於這個自然和人文都頗爲奇特、又被寫作“摩鄰”的國度,則有內容更爲詳盡的章節:“拂菻國在{苦}[苫]國西,隔山數千里,亦曰大秦。其人顔色紅白,好飲酒,尚幹餅,多淫巧,善織絡。或有俘在諸國,守死不改鄉風。琉璃妙者,天下莫比。王城方八十里,四面境土各數千里,勝兵約有百萬,常與大食相禦。西枕西海,南枕南海,北接可薩突厥。又曰:摩鄰國在秋薩羅國西南,度大磧,二千里至其國。其人黑,其俗獷。少米麥,無草木。馬食幹魚,人餐鶻莽。鶻莽,即波斯棗也。瘴癘特甚,諸國陸行之所經。山胡則一種,法有數般。有大食法,有大秦法,有尋尋法。其尋尋烝報,于諸夷狄中最甚;當食不語。其大食法,以弟子親戚而作判典,縱有微過,不致相累。不食豬、狗、驢、馬等肉,不拜國王、父母之尊。不信鬼神,祀天而已。其俗每七日一假,不買賣,不出納,惟飲酒謔浪終日。其大秦善醫眼及痢,或未病先見,或開腦出蟲”2。
在閱讀了馬端臨史作引録的相似內容文字後,夏德(Fried-rich Hirth)曾在《大秦國全録》(China and the Roman Orient)〈考證-摩鄰及老勃薩〉文中,以“食魚民族”爲搜索主線進行了所在爲今埃及紅海省會烏爾代蓋市一帶的勘同:“諸國陸行所經”之“諸國”,“也許可以推斷位於紅海西岸,遠至古代傳說食魚的民族特羅格盧底或伊底育菲支。我當然更偏向於埃及東岸的不毛之地,因爲供給大量幹魚來飼馬一事,在這些地方比非洲內地的某些地區更有可能。古代旅行家馬可孛羅和伊本巴圖特曾經遊歷過俄曼(Oman)沿岸的某些部落:前者注意到以棗及魚爲食品,大量消費。後者則注意到以各種小魚飼畜的奇俗。不幸俄曼在拂菻的東南而非在西南,且距離拂菻太遠,因此不能即指爲其地。唯有轉向埃及沿岸來找尋,因而勘定爲苗司霍爾姆司(Myos Harmos)附近的地域。開姆桑(Kempthornc)在他的〈波斯灣東岸測探記〉(載《皇家地理學會會刊》第5卷)中談到對面的海岸說:居民仍舊完全依靠魚來生活,因爲土地完全不毛,沒有任何草類。此地及阿拉伯,許多地方因日炙的沙地草木稀少,都完全以幹魚和棗混雜而飼畜”。至於所涉相關專名:“秧薩羅國”,“或即耶路撒冷的對音”,而“拂菻西南之磧”,“無疑是這指西奈(Sinai)半島的沙漠而言”3。
已故張星烺先生,又曾在其《中西交通史料彙編》第二冊第二編〈古代中國與非洲之交通〉的註文中提出了一項論證更爲嚴密的新說4:“秋薩羅即‘Castilia’(卡斯提利亞)譯音,西班牙[中部]之古名也。摩鄰,即‘Maghrib el Aksa’首一字之譯音。此三字爲阿拉伯文,其義猶今人所稱之泰西,蓋其地爲奉回教者最西之地也。又簡稱麻格力伯(馬格里布),宋代稱木蘭皮,即今摩洛哥”。“《新唐書》所記可與《通典》互相參證,蓋秋薩羅亦古羅馬之一部也。其爲今西班牙,毫無疑義。《新唐書》與《通典》並似取材于杜環《經行記》,原文或即以秋薩羅爲拂菻之一部,故歐陽修等修書時,不稱在秋薩羅西南,而曰在拂菻南也。拂菻之指羅馬帝國全境,不僅東羅馬一隅,此方亦可爲諸證據中之一端也。老勃薩之名,不見杜佑記載,或爲其所刪也。根據白洛克爾曼(C.Brockelmann)《回教古今史》(Der Islam von Seinen Anfangen bis zur Gegenwart)附圖,阿拉伯人稱摩洛哥以東之地方,自西經二度至東經五度,皆爲‘Tlemssen’。西經二度、北緯三十五度,有城亦同名。今代地圖有譯作特林森者,實則此字讀音應作脫勒姆森(特累姆森)。老勃薩爲其之訛音,可無庸疑。磨鄰與之並列,皆在拂菻西南,可知兩地必相鄰。讀音與事實,皆相符矣”5。
逐一核對相關記載,不難發現:以上兩種意見于行文都不能完全符合。夏德的主張:基礎雖在於“供給大量幹魚來飼馬一事”,而“秧薩羅國或即耶路撒冷的對音”、“自拂菻西南度磧之磧無疑是指西奈半島的沙漠而言”,實爲其論點的主要支撐。可是,在這位學者所引《文獻通考》卷三三九的相關引文中,此國名乃“秋薩羅”而非“秧薩羅”6。而西奈半島,據侯賽因·凱法菲等《埃及》附易蔔拉欣·艾敏·加利《埃及西奈的土地和居民》,總面積才四萬餘方公里;所稱“沙漠”,其實是“紅色、深灰色和綠色的砂岩構成的大的高地平原”7。張星烺的主張:以今西班牙爲“秋薩羅”,今突尼斯、摩洛哥和阿爾及利亞北部爲“磨鄰”,今阿爾及利亞同名省會特萊姆森市爲“老勃薩”。從西班牙到馬格里布諸國,中間只有“大海”而沒有“大磧”;所行方向,除今拉巴特市西南一隅外,皆南或東南。馬格里布諸國,儘管沿海盛産海洋魚,但遼闊的內陸縱深部份則不然。特萊姆森城,曾經是入侵伊比利亞半島南部安達魯西亞的哈里發將領塔里克的駐地8。不過,就其在歷史上曾爲著名的都會而言,據亨利·康崩(Henri Cambon)《摩洛哥史》(Histoire du Maroc)第一部份《古代摩洛哥》第二章《阿拉伯人的入侵》,蓋在十三世紀當地建立了同名王國以後9。
註釋:
1 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1975年,頁6261。
2 北京,中華書局重印《萬有文庫》《十通》本,1984年,頁1041下。
3 北京,商務印書館朱傑勤中譯本,1964年,頁81、82。
4 又,戴聞達(J.L.Duyendak)《中國人對非洲的發現》(China’s Discovery of Africa),北京,商務印書館胡國强、覃錦顯中譯本,1983年,頁15:“《新唐書》還有一短條關於另一個非洲地方的記載:就我所知該地在者一點上還未引起人們的注意,該地叫磨鄰(Malin),也就是米鄰達(馬林迪,Malindi)”。至於作此勘同的原因,作者沒有涉及。
5 北京,中華書局朱傑勤校訂本,1977年,頁9、10。
6 北京,中華書局重印《萬有文庫》《十通》本,1984年,頁2659中。
7 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黃運發、朱威烈譯編本,1983年,頁143。
8 《阿拉伯馬格里布史》第一卷第二章〈阿拉伯人對馬格里布的征服〉,上海人民出版社中譯本,1975年,頁299。
9 上海人民出版社中譯本,1975年,頁30。
二
從前引相關記載,可知“磨鄰國”或“摩鄰國”有以下的主要特徵:方位,在“拂菻”或其一部“秋薩羅國”的西南方,穿越“大磧”始能抵達;而其間距離,或途程總爲“二千里”、或過“大磧”後再“二千里”。氣候,炎熱乾燥,即所謂“瘴癘”和“少米麥,無草木”、主食“鶻莽”亦“波斯棗”10。地形,瀕海或傍河、湖,因爲只有符合這條才有可能“飼馬以稿魚”。文化,兼有“大食”即阿拉伯、“大秦”即羅馬、“尋尋”即當地習俗的特點。符合上述條件的所在地方,應該非今非洲西部尼日爾河上、中游地區莫屬:這一地區,位元處阿非利加大陸內部。年平均氣溫攝氏三十度以上,絕對最高溫度可達攝氏四十度以上。年降雨量從西南向東北自一千三百毫米至二十毫米遞減,而年降雨量不足五百毫米的地區占總面積的大部份。尼日爾河橫貫東西,在支流巴尼河彙入處形成盛産淡水魚類的內陸三角洲11。就當時情況來說,這一地區正是上古時期受到羅馬文化影響、中古時期又滲入阿拉伯文化內容而同時保持本地文化的地區。該地區居民,據顧章義先生〈非洲民族的由來與變遷〉一文:曼丁哥、索甯凱、蘇蘇、古爾馬、莫西、桑海、豪薩等族爲“尼格羅”亦黑色人種,而弗拉尼、圖阿雷格、富爾貝等族爲膚色較淺的“歐羅巴”亦白色人種12。
當十世紀前、後,今尼日爾、馬里兩國的尼日爾河的中、上游地區,曾經存在過有著燦爛文明歷史的加納、馬里、桑海等三個王國。費奇(J.D.Fage)《西非簡史》(A History of West Africa)第一章〈起源〉:“在九世紀時,雅各比不僅知道加納(Ghana),它有一位强有力的國王,他屬下還有其他一些國王,他們的領土內部都有黃金,而且還知道考考(Kawkaw)、加涅姆(Kanem)和馬勒爾(Maler)王國。很難肯定所說的‘馬勒爾’是什麽意義,雖然這一定是尼日爾河上游通常叫作馬里(Mali)的那個曼迪人王國的字音轉訛。考考通常被認爲是桑海王國首都的名稱,它的地點起初在庫基亞(Kukia),在尼日爾河中游一個島上,在現今提拉貝里(Tillaberi)上游大約一百二十哩”13。這個肇國初期幅員不過今巴馬科市東南三百餘里之康加巴(Kangaba)及附近地區的“馬勒爾”亦“馬里”王國,在松迪亞塔亦馬里賈塔在位的時候、即西元1230—1255年間開始强大。茲後,貝莉埃(G.G.Beslier)《塞內加爾》(Le Senegal)第一編〈黑人帝國與歐洲的滲透〉第一章〈人口繁殖和成群移居〉:“到了十四世紀,邊界擴張到東面的加奧、南面赤道線上的森林地帶。由於被征服的地方有許多金礦,曼丁哥(曼迪)族的國王就住在尼亞尼(今錫吉里)”14。
“加納”王國由來已久,恩諾·博伊歇爾特(Eno Beuchelt)《馬里》(Mali)〈歷史〉:“根據傳說,西元622年前有過二十二名統治者,其後又有二十二名統治者。八世紀末,在卡亞馬加西薩率領下,瓦加杜古帝國的索寧凱人佔領加納,此後把本帝國幾乎擴大到大西洋、塞內加爾河、包累河和尼日爾河上游地區”。“在尼日爾河上游的東北,約在東經八度和北緯十五度的交點上,自三世紀以來就有一個柏柏爾人的國家,它的首邑加納的遺址可以在今日的庫姆比薩萊赫(Koumbi-Saleh)附近找到。八世紀末,黑種的索寧凱人從南部入侵這個地區,奪取了政權,並在多次反復的戰爭中擴張統治,西達海邊,東至尼日爾河,南抵塞內加爾河和包累河”15。“加納”王國的居民成份,十分繁雜,而稍晚時候,又多伊斯蘭教的信徒。瓦德(W.E.F.Ward)《加納史》(A History of Ghana)第一章〈人口和史前史〉:“當時加納是西蘇丹的一個大帝國,既有黑人民族,也有倍倍爾族,而且已經達到了高度的文化。加納帝國在最盛時期統治奧多哈斯特的倍倍爾邦,這個邦佔據了通過沙漠同回族(伊斯蘭教民)的兩岸王國接壤的西部商路。在尼日爾河以南,有一連串較小的黑人土邦,他們占住了尼日爾河和森林之間的草地;這些土邦有時也服膺加納帝國的統治”16。
“考考”亦“桑海”王國的最爲輝煌時期,乃在十四世紀掙脫“馬里”君主的控制以後。不過,早在七世紀,其就已有過卓越的聲望和輝煌的基業。埃德蒙·塞雷(Edmond Sere de Rivieres)《尼日爾史》(Histoire du Niger)第二部份〈古代尼日爾〉第四章〈桑海人的疆域〉:“第一個王朝迪亞的創建者,也是首先把許多散漫無組織的桑海家族集結起來的人,可能是一個從也門來的外國遊牧民,也可能是一個柏柏爾族的朗塔人,這大約是在西元690年;正是這個人建成了桑海人的第一個大城市庫基亞。在十世紀,它的君主和奧達古斯特的酋長取得聯繫,他甚至和遙遠的瓦格拉和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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