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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巴塔耶去世。他的多年好友雷利斯(Michel Leiris)对他有这样一段描述:
“在他变成不可思议的人之后,他沉迷于他从无法接受的现实当中所能发现的一切……他拓展了自己的视野(按照他原来的观念,放弃一个急得跺脚的孩子所说的“不”)。并且意识到,人只有在这种没有标准的状态下找到自己的标准,才会真正成人。只有当他达到这样的境界,在狄奥尼索斯的迷狂中让上下合一,消除整体与虚无之间的距离,他才成为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巴塔耶作为“不可思议的人”,其公认的特征在表面上是他作为“色情作品”的作者,他继承了萨德(Marquis de Sade)的黑色写作风格;但同时也是指他作为哲学家和学者,试图继承尼采作为一个意识形态批评家所遗留下来的难以想象的遗产。
巴塔耶早就开始阅读尼采的作品(最早可能是在1923年),这比雷利斯把他引进安德烈•马森(Andre Masson)的圈子和结识主要的超现实主义者还要早上一年。虽然巴塔耶给现代性的哲学话语所指出的方向和海德格尔的比较相似,但他选择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途径来告别现代性。巴塔耶根据人类学对基督教的批判,阐明了他的“神圣”概念,而人类学对基督教的批判,与尼采的《道德谱系学》遥相对应。巴塔耶丝毫也没有触及内在的形而上学批判。巴塔耶作为国家图书馆的管理员和巴黎知识分子圈子里放荡不羁的作家,过着双重身份的生活,从表面上看,他和来自马堡和弗莱堡的哲学教授(海德格尔)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把他们区别开来的主要是两种经验:即超现实主义的美学经验和激进左翼的政治经验。
20世纪20年代末,围绕着《超现实主义革命》(La Revolution surrealiste)杂志组成的团体解散了。布勒东(Breton)在他的《超现实主义第二次宣言》中对变节者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引起他们的猛烈反击。从此,布鲁东的“协会”和巴塔耶的“共产主义民主团体”之间不共戴天。同一时期,巴塔耶和雷利斯、卡尔•爱因斯坦(Carl Einstein)等一同创办了著名杂志《文献》(Documents),发表他们重要的研究成果。在这个杂志上,巴塔耶第一次提出了“异质”概念(Heterogene);巴塔耶认为,所谓异质,是指一切拒绝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以及日常生活同化的东西,犹如它们在方法论上反对科学一样。巴塔耶的“异质”概念是超现实主义作家和艺术家基本经验的结晶:他们用令人震惊的方式宣扬醉、梦和本能的迷狂力量,以此来反对功利性、规范性和客观性的命令,目的是为了打破常规的感觉模式和经验模式。异质领域只有在瞬间的震惊中才会把自己敞开。而且,其前提在于,确保主体与自我和世界维持联系的一切范畴统统遭到击破。当然,巴塔耶从一开始就把异质概念应用于社会团体,应用于被放逐者和边缘人,应用于反面世界。这个世界由一切被驱逐的东西所构成,这一点自波德莱尔以来已广为人知:包括贱民和不能接触者、妓女或平民无产者、疯子、起义者和革命者、诗人和放荡不羁的人等。因此,这个美学领域的概念也可以用来分析意大利和德国的法西斯主义:巴塔耶认为,法西斯元首就是一种异质的存在。
巴塔耶和海德格尔有着不同的人生取向和不同的政治选择,一个是色情作家和学者,另一个则是哲学家和存在神秘主义者;如此巨大的差异,让我们很难一眼就看清他们的共性之所在。巴塔耶和海德格尔一样,致力于打破现代性的牢笼,打破西方理性的封闭空间,尽管它在世界历史范围内取得了巨大的胜利。他们都试图超越主体主义,因为主体主义用它那纯熟的暴力来把握世界,使整个世界僵化为一个个的客体:在技术上可以掌握,在经济上则可资利用。巴塔耶和海德格尔在他们的设计中有着高度的一致,以致福科对巴塔耶跨界思想的论述同样也适用于海德格尔后期的超越概念:
“今天,界限与僭越的游戏已经成为衡量一种源始思想的基石。而尼采从一开始就在他的作品中向我们展示了这样一种源始思想——这是一种把批判和本体论融为一体的思想,一种追究终极性和存在的思想。”
下一段话中的巴塔耶完全可以换成海德格尔:
“我们或许可以用巴塔耶的研究作为例子,来反击一切努力捍卫‘哲学家’语法功能统一性的做法:巴塔耶竭尽全力,坚持不懈地从内部去打破哲学主体的自主地位。因此,他的语言和他的经验是一种折磨,是对哲学语言所表达的一切的曲意肢解;犹如划过夜空的流星,无声的语词由此得以诞生。”
然而,巴塔耶和海德格尔之间之所以形成巨大的差异,原因在于,巴塔耶在攻击理性的时候并没有触及认知合理化的基础、客观化科学和技术的本体论前提。相反,巴塔耶关注的是伦理合理化的基础,按照马克斯•韦伯的看法,有了这种伦理合理化,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也就成为可能,而社会生活也就完全服从于异化劳动和积累过程的绝对命令。巴塔耶没有把现代性原则明确为一种走向极端权威主义而又缺乏根基的自主的自我意识,而是明确为一种功利行为的成功取向,这种行为是用来实现主观目的的。海德格尔和巴塔耶虽然对历史趋势有着清楚的认识:客观化的思想和目的理性行为发挥了他们的历史力量。但是,应当对准要害的批判却各自采取了不同的路线:海德格尔从形而上学批判入手,在先验主体性的牢固基础上向前挺进,目的是为了找到一个贯穿在时间当中的源始的真正基础。相反,巴塔耶从道德批判入手,关注的不是主体性的深层基础,而是主体性的越界问题,即主体性的外化形式,它使单子化的自我封闭主体重新回到了内在生活领域,虽然这个领域已经变得陌生,也遭到限制、切割而变得非常零散。在巴塔耶看来,越界问题为他打开了一个完全不同于海德格尔的视角:不能为了一个超基础主义的存在天命而剥夺自我超越的主体性的权威和权力;而应当重新赋予主体以本能的冲动(这些冲动一度遭到指责)。向神圣领域开放,并不意味着要臣服于一个显示出灵韵的不确定的命运权威;超越界限,奔向神圣,也并非意味着主体性要屈尊自己并放弃自我,而是意味着主体性要获得解放,并获得真正的自主权。
发挥决定作用的不是存在,而是自主权(Soveraenitaet),这一点并非偶然——相反,由此我们还可以看到,巴塔耶与尼采之间有着亲和性,主要表现为审美的自由概念和超人的自我捍卫,而这对海德格尔来说是不可思议的。无论是巴塔耶还是尼采,他们都认为,在自我膨胀的权力意志与满足意义的权力意志之间有着共通之处,它们都带有永劫回归的宿命论色彩。巴塔耶和尼采的共同之处在于一种无政府主义;由于这种思想反对任何权威,甚至反对神圣权威,因此,关于上帝已死的学说在严格意义上具有无神论特征。相反,对于海德格尔来说,他用严肃的语调不断重复这一观点,从而使它失去了尖锐性。上帝作为一种本体的存在遭到了否定,但本体论意义上的启示事件依然占据着废黜上帝后所遗留下来的语法空位,从而引起人们的无限思索。似乎我们意识无法用语言来命名难以名状之物。因此,福科的如下问题只适用于巴塔耶,而不适用于海德格尔:
“假如上帝不存在,假如上帝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么,杀死上帝意味着什么呢?”
福科认识到,巴塔耶必须在色情的经验领域中寻求自我超越而又毫无节制的主体性,因为,巴塔耶严格地从无神论角度来思考神圣概念。神圣的世俗化的确是一种超越的模式;但巴塔耶并没有忽视如下事实:现代性当中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世俗化的了,而且,哲学家的使命也不在于创造一个存在神秘主义替代物。巴塔耶在性的经验视野与上帝的死亡之间建立起一种内在联系:
“不是要赋予古老的姿态以新的内容,而是要实现没有对象的世俗化,这是一种虚空而又面向自我的世俗化,其工具针对的就是它自己。”
接下来,我想先来阐明一下巴塔耶用社会的同质因素和异质因素分析法西斯主义对于现代性的结构具有怎样的意义。巴塔耶认为,现代性植根于理性历史之中,其间,自主的力量与劳动的力量相互冲突。理性历史从古代神圣社会一直延续到彻底物化的超级大国苏联。在苏联这个超级大国,封建社会最后残余的自主权都被消除了。然而,同质因素和异质因素的彻底分离,打开了一个新的视角,可以由此来考察一个把社会平等和个人自主融为一体的社会形态。而巴塔耶从人类学的角度把异质解释为遭到隔绝和遭到歧视的部分,这就违背了一切辩证法思想。于是,出现了这样的问题:巴塔耶到底想怎样来解释从僵化和物化的社会向个人自主权的复兴的革命性转变?普通经济学把自己关注的对象扩大到了整个自然界的能量守衡问题,因此,普通经济学可以看作是对上述问题的一个回应。但普通经济学研究陷入自我指涉的理性悖论当中。因此,巴塔耶最终依然摇摆不定:究竟是重新继承黑格尔的启蒙辩证法设计,还是直接依靠科学分析和语言神秘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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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西斯主义在意大利的胜利和国家社会主义在德意志帝国的掌权,远早于奥斯维辛,都是一些特殊现象,由此引发的不仅有误导,也有迷惑和惊喜。没有一种对时代保持高度敏感的理论,没有受到过法西斯主义的深刻影响,值得一提的主要有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初处于成型阶段的理论——比如海德格尔的基础本体论,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还有巴塔耶的异质理论和霍克海默的批判理论。 1933年11月,海德格尔发表了选举演说,支持“元首”,而与此同时,巴塔耶出版了他的研究著作《法西斯主义的心理结构》(Die psychologische Struktur des Faschismus)。和马克思主义的解释不同,巴塔耶关注的不是从理论上可以阐明的经济原因和社会结构原因,而是新的政治运动的现象,特别是其显而易见的社会心理学的表现形式。他首先关注的是被动员起来的大众对卡里斯玛型元首的依赖,即法西斯主义统治作秀的一面——把元首推崇为圣人,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大众仪式;一种明显的暴力和催眠,对合法性的破坏,以及对表象民主和表象博爱的抛弃:
“那种以道德认同的方式联系元首与其追随者的情感流……起到了一种产生增强力量、并发展起一个过度暴力国家的公共意识的作用,它正以元首的名义无限制地集聚着,而且唾手可得。”
当时的巴塔耶是个十足的马克思主义者,他充分地认识到了这场危机的客观前提——在这场危机中,法西斯主义是唯一的受益者。而早在把一种与现存社会结构毫无亲和性的暴力投入到这种功能缺口之前,资本主义经济及其生产机器就已经“由于其内在矛盾”而发生了崩溃。自由选择原理已经深入到民主的工业资本主义社会当中,也就是说,无论是私人业主,还是生产者或(投票箱前的)公民,都享有一种主观的选择自由:
“国家社会主义运动及其最终获胜,不能简单地归因于如下事实:一些德国的资本家意识到了,对他们而言,这种个体自由原理在一种危机状态下是多么的可怕。”
当然,彻底消除这一原理作为一种功能上的要求,其自身依然是“一种空洞的愿望”。我们无法用功能主义来解释法西斯主义所汲取的资源——即“耗之不尽的情感生活方式”。法西斯国家所吸取的统治力量,显然是源自现实社会的异质领域,这就促使巴塔耶去认真研究这些异质因素。他对有些学者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出发研究大众心理与自我分析 表示不满。相反,他坚持认为,法西斯主义的根源比自我反思的分析力量所能触及的无意识要更深一层。巴塔耶思考异质因素发生分裂的模式,不是弗洛伊德的压抑模式,而是排斥和对界限的强化,而我们只有用暴力才能打破这些界限。巴塔耶试图建立一种关于总体社会冲动守恒的经济学。他要阐明的是,现代性为何一定要排斥各种危及生活的事物,直到西方马克思主义的现代性设计都还在坚持的启蒙辩证法为何会落空:
“同质社会无法在其自身内部发现行为的意义和目的。这样,它就不得不依赖于它所排斥的强制力量”。
巴塔耶是涂尔干学派的传人。他把社会生活,精神生活以及道德生活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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