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代文学在急风暴雨中步履艰难而又急促地走完了它的全程,在中国文学的近
代化方面迈出了第一步。中国近代文学既是中国古典文学的发展和终结,又是现代文学
的胚胎和先声,并开启了中国新文学现代化的方向和道路。中国近代文学是历史转型期
的文学,又处于中西文化交流和撞击的大潮之中,因此它具有许多不同于古代文学的新
内蕴、新形式和新特点,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和研究价值。一个世纪以来中国近代文学研
究,倘与中国古代、现代文学研究相比,其广度和深度都有一定的差距。但,许多专家
学者在这块处女地上付出的劳动和作出的贡献仍值得我们珍视。今天适逢世纪之交,回
顾一下本世纪来近代文学研究的学术历程,不论是从总结中国文学研究学术史的角度,
还是对推动21世纪的近代文学研究,都具有重要的意义。
一
近代文学的终点是“五四”运动,然而早在“五四”前,就已有人着手近代文学的
研究工作,如寅半生(钟骏文)的《小说闲评》(1906)、俞明震《觚庵漫笔》(1907
—1908)、刘师培的《论近世文学之变迁》(1907)、李详的《论桐城派》(1909),
以上这些笔记和评论文字多是对某一作品和某一文派即兴式的评论,也有关于作家真实
姓名的考索和身世的介绍,总的说还比较零碎、肤浅,缺乏系统性、逻辑性和科学性,
更谈不到对近代文学整体的探讨和发展规律的揭示。但在“五四”前的笔记和文章中也
有个别有价值的见解,如《谭瀛室随笔》指出《官场现形记》的结构“仿《儒林外史》
,每一人演述完峻,即递入他人,全书以此蝉联而下,盖章回小说之变体也”(注:转
引自蒋瑞藻编:《小说考证》下册,上海古籍出版1984年版,第415页。)。 再如黄人
的《小说小话》评《三侠五义》云:“豪情壮采,可集剑侠传之大成,排《水浒记(传
)》之壁垒”;“而摹写人情冷暖,世途险恶,亦曲尽其妙,不独为侠义添颊毫也”(
注:《晚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375—376页。)。像
如上这类中肯的、有见地的评论在当时并不多见。对近代文学较系统的研究工作是“五
四”之后开始的。我把“五四”至本世纪末的近代文学研究分为以下三个阶段:(一)
开始期(1919—1949);(二)重建期(1950—1978);(三)繁盛期(1979—1999)
。
二
从1919年的“五四”运动至1949年是中国近代文学研究的开创期。
“五四”运动后学术界虽有“近代文学”这一概念,但于近代文学的时限却是模糊
不清。1921年,沈雁冰(茅盾)著有《近代文学体系的研究》(注:《近代文学体系的
研究》约13000字, 与刘贞晦的《中国文学变迁史》合为一册,名为《中国文学变迁史
》。1921年12月出版,大约此书是最早提出“近代文学”这一概念的。但该书不是专讲
中国文学的,这里只是借用“近代文学”这一概念。),于是“近代文学”这一概念,
逐渐为学术界使用。后则有陈衍的《近代诗钞》(1923)、严伟等人的《近代诗选》、
钱仲联的《近代诗评》(1926)、金兆梓的《近代文学之鸟瞰》(1933)、钱歌川的《
近代文学之特征》(1934)等。但以上论著中的“近代文学”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近
代文学,究竟是指什么时期的文学?它的时限范围是什么?各家有各家的说法,并未形
成共识。1929年,陈子展著《中国近代文学之变迁》(上海中华书局),他在书中说:
“所谓近代究竟从何时说起?我想来想去,才决定……断自‘戊戌维新运动’时候(一
八九八)说起”;陈独秀曾主张“元明剧本,明清小说,乃近代文学之粲然可观者”(
注:陈独秀:《文学革命论》,《新青年》2卷6号(1917年2月),第2页。);郑振铎
则谓“近代文学开始于明世宗嘉靖元年(公元一五二二年),而终止于五四运动之前(
民国七年,公元一九一八年)”(注:《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四册,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2年版,第828页。1958 年他写《中国文学史的分期问题》时,又将中国文学史分为
五期:即上古期、古代期、中世期、近代期、现代期。郑先生把近代期明确定为“半封
建半殖民地时期(公元一八四○—一九一八年)”。),钱基博撰《现代中国文学史》
,似又把“现代”视为“近代”,总之,在本世纪五十年代前,近代文学始终未形成一
个明确的科学概念。
尽管如此,从“五四”到1949年,近代文学研究工作仍取得了很大成绩:即论述了
近代文学范围内的主要作家作品、社团流派及其文学现象,奠定了近代文学的研究基础
。在这方面成绩尤为突出的是鲁迅、胡适、郑振铎、阿英、陈子展诸前辈学者。
较早论述近代文学的是胡适的《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此文是为纪念《申报》五
十周年而作,它所论述的范围也就只能是1872—1922的五十年,但这五十年恰恰正是中
国近代文学最繁荣、最有代表性的时期。《申报》创刊于1872年,19世纪的七十年代正
是近代资产阶级维新思想的萌生期,随着近代维新思想的发展,文学也逐渐发生变革,
而后又兴起以梁启超为旗手的资产阶级文学革新运动,包括诗界革命、文界革命、小说
界革命和戏剧改良,直到“五四”前后,这是近代文学最具近代性的一段。胡适写此著
并无意于总结近代文学,但在客观上却为近代文学描画了一个轮廓,如果说他为近代文
学研究建构了一个叙述框架,似乎也不为过分。
胡适作为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之一,当他站在新文学的立场上来审视这五十年文学
变迁的历史时,他首先发现“这五十年在中国文学史上可以算是一个很重要的时期”,
它的重要就在于这五十年“乃是新旧文学过渡时代不能免的一个阶级”(注:《五十年
来中国之文学》,《胡适文存二集》卷二,上海东亚图书馆1924年版,第91页、94页。
以下引胡氏文,除注明者外,均见《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胡适在论著中开宗明
义的这几句话,正表明他并非一味“攻击”旧文学,而倒颇有点清醒的“历史主义”观
点。胡适说这五十年的文学,由于受到“时势的逼迫”,它不能不有所变化:“这五十
年的下半(笔者按:约指戊戌变法之后)便是古文学逐渐变化的历史。”
诚然,胡适的文学史观从总体上来讲,仍存有以文言、白话来作为区别、判断文学
是“死”是“活”的根本缺陷,但他毕竟是一个具有卓识的学者,他在具体考察作家作
品时并非因其用的是文言而一笔抹煞,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中,除对仍用旧体诗
创作的黄遵宪、金和和新文体作家谭嗣同、梁启超等人给予较公允的批评外,典型的例
子是对古文学三大家严复、林纾、章太炎的评说。
严复、林纾均是用文言翻译西方哲学社会科学著作和外国小说的,但胡适对严、林
二人的评价却颇有历史主义眼光。他说:
当日的中国学者总想西洋的枪炮固然利害,但文艺哲理自然远不如我们这五千年的
文明古国了。严复与林纾的大功劳在于补救这两个大缺陷。严复是介绍西洋近世思想的
第一人,林纾是介绍西洋近世文学的第一人。
胡适对严复、林纾的总体评价与定位,在今天我们仍然可以认同。胡适于二人译著
的具体分析更值得我们玩味。比如他说:“严复用古文译书,正如前清官僚戴着红顶子
演说,很能抬高译书的身价。”这话是很有见地的。因为当时知识界尽管在语言功能的
认识上存有差别,但在语言的价值观上是共同的:即认为语言有雅俗和层次高低之分,
用文言写成的古文被人视为“高文典册”;而白话则是对妇孺农氓启蒙和宣传的工具。
如果严复不是用古文翻译《天演论》,那末桐城派大家吴汝纶是绝不会为它写序并赞为
“骎湜与晚周诸子相上下”的。
再如,胡适对于林译小说的评价亦很中肯。他说《巴黎茶花女遗事》的译文“自有
古文以来,从不曾有这样长篇的叙事写情的文章。《茶花女》的成绩,遂替古文开辟一
个新殖民地。”胡适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如所周知,法国小仲马的《巴黎茶花女遗事
》,正是凭借林纾这支以文言为转换符号的生花妙笔,重视了巴黎上流社会肮脏一角所
发生的一个哀艳感人的爱情故事。小说出版后,“一时洛阳纸贵,风行海内外”,“不
胫走万本”(注:寒光:《林琴南》;陈衍:《林纾传》,见《福建通志·文苑传》第
9卷。),时人誉为外国《红楼梦》。 文人雅士也纷纷献诗题词,连近代翻译大家严复
对此都赞叹不已:“可怜一卷《茶花女》,断尽支那荡子肠。”(注:《甲辰出都呈同
里诸公》,《严复集》第2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365页。)以此在中国近代文学史
上掀起了一股茶花女热。胡适之所以如此看重《巴黎茶花女遗事》,正是基于这部林译
小说在中国近代翻译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和巨大影响。胡适在评论林纾译的华盛顿·欧
文的《拊掌录》和狄更司的《滑稽外史》时又指出:“平心而论,林译的小说往往有他
自己的风味;他对于原书的诙谐风趣,往往有一种深刻的领会,故他对于这种地方,往
往更用力气,更见精采。他的大缺陷在于不能读原文;但他毕竟是一个有点文学天才的
人,故他若有了好助手,他了解原书的文学趣味往往比现在许多粗能读原文的人高得多
。”这些言说不仅是“五四”之后第一个对林译小说作出正确评价的文字,而且对后来
的研究者也很有启示。不少评论家最常称赞的林译狄更司小说中的幽默情调就是最早由
胡适指出的。
再如胡适对于章炳麟,一方面指出他是一个“复古的文(学)家”,批评了他复古
主义的文学观,另一方面胡适也正确地指出章氏的“讲学说理的文章都很有文学价值”
,“他的古文学功力很深,他又是很富于思想与组织力的,故他的著作在内容与形式两
方面都能‘成一家’。”并且赞章氏的《国故论衡》是“两千年中”与《文心雕龙》、
《史通》、《文史通义》可以媲美的“七八部精心结构”中的著作之一。
此外,胡适对于近代小说的批评也颇具文学史家的眼光。他评论吴趼人的小说时,
特别指出外国小说对吴氏创作的影响,这一批评是很有见地的。如所周知,吴趼人是近
代最善于学习外国小说艺术技巧的一位小说家。他主要的几部长篇小说几乎每一部都从
某一方面(或结构,或叙事模式,或艺术手法,或小说类型)吸取了外国小说的艺术营
养。我们还可以从吴氏的某些小说找出具体例证,比如吴趼人评点过法国鲍福的小说《
毒蛇圈》,该书是用的以对话开头的倒叙方式,吴趼人随后创作的《九命奇冤》,明显
地学习了这种倒叙的叙事时序,这点胡适在书中已经明确指出。再如,他评论吴趼人的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云:“《怪现状》也是一部讽刺小说,内容也是批评家庭社会
的黑幕。但吴沃尧曾经受过西洋小说的影响,故不甘心做那没有结构的杂凑小说。他的
小说都有点布局,都有点组织。这是他胜过同时一班作家之处。”证之于吴趼人的《二
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恨海》、《九命奇冤》、《痛史》诸作,胡适的话是正确的。
再如对《老残游记》,胡适指出:刘鹗“写玉贤的虐政,写刚弼的刚愎自用,都是
很深刻的;大概他的官场经验深,故与李伯元、吴沃尧等全是靠传闻的,自然大不相同
了。他写娼妓的问题,能指出这是一个生计的问题,不是一个道德的问题,这种眼光也
就很可佩服了。”如果说胡适对《老残游记》的批评有点唯物史观,该不是毫无根据吧
。胡适又指出《老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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